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第三遍的时候,我终于伸手摸了过来。
窗外天还没完全亮,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。
我眯着眼看屏幕,是王诗妍。
“喂……”我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。
“晓晓,我受不了了,我真的受不了了——”
王诗妍的哭声从听筒里炸出来,又尖又急,像玻璃碎在水泥地上。
我瞬间清醒了大半,撑着坐起身,压低声音:“怎么了?你别哭,慢慢说。”
“郑斌那个王八蛋,他昨晚又没回家!我等到凌晨三点,打电话不接,发微信不回,刚才他助理才跟我说,他昨天下午就飞去杭州见客户了——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中间夹杂着剧烈的咳嗽。
我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轻轻拉开卧室门,走到客厅。
唐俊还在睡,他昨晚两点才从公司回来,这会儿正沉在深度睡眠里。
“诗妍,你先冷静一下,”我走到阳台,关上玻璃门,“郑斌可能是临时有急事……”
“什么急事?!他分明就是故意的!上个月也是这样,说去深圳,结果他朋友跟我说在酒吧看见他搂着个小姑娘!苏晓,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颤抖,我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她红肿的眼睛。
王诗妍是我大学室友,毕业后她嫁给了做建材生意的郑斌,我嫁给了创业的唐俊。
我们俩的婚姻像两面镜子,照出相似的疲惫。
“你来陪我去三亚吧,”她突然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就我们两个,去住一周,散散心。我机票酒店都看好了,后天就走。”
我愣住了:“后天?这么急?”
“再不走我就要疯了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晓晓,你就当陪陪我,行吗?咱们大学时候不是说好了,谁婚姻不幸了,另一个就得陪着逃出去疗伤吗?”
那是二十岁时候的醉话,在宿舍楼下的小烧烤摊上,啤酒瓶倒了三四个。
我们勾着小指头发誓,说将来谁要是被婚姻困住了,另一个人必须带着她逃跑。
那时候觉得婚姻是遥不可及的事,说这种话带着幼稚的浪漫。
没想到十年后,真的要用上了。
“可是糖糖……”我犹豫着。
“糖糖有五岁了,又不是小婴儿,而且你婆婆不是在吗?她不是天天说你把孩子宠坏了,她来带肯定比你带得好?”王诗妍的话速很快,“你就给自己放一周假,怎么了?唐俊那么忙,一个月在家吃不了几顿饭,你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?”
她说得我心头那点犹豫开始松动。
是啊,凭什么我就得二十四小时围着这个家转?
唐俊可以凌晨两点回家,可以周末都在公司,可以错过糖糖的家长会和生日。
我为什么连出去一周都要瞻前顾后?
“让我想想,”我说,“晚点给你回电话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在阳台站了很久。
清晨的风有点凉,吹在只穿着睡衣的身上,激起一层鸡皮疙瘩。
楼下已经有环卫工人在扫地,刷拉刷拉的声响规律而单调。
这个城市在慢慢醒来,而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沉睡了很多年。
回到卧室,唐俊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他的呼吸很沉,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我看着他后脑勺上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我们结婚七年了。
恋爱两年,结婚五年。
刚在一起的时候,他还会在加班后绕大半个城市,只为了给我送一碗热粥。
现在他加班后回家,连话都懒得说。
糖糖出生后,我辞了工作。
他当时握着我的手说:“老婆,你辛苦了,在家好好休息,我养你们。”
那时候他是真心疼我的。
现在呢?
现在他每个月底给我转生活费,数额不小,但除此之外,我们之间好像就只剩下“糖糖今天吃什么”“妈说空调该清洗了”“物业费交了没”这种对话。
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,重新躺下。
唐俊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,手臂搭在我腰上。
这个动作他保持了七年,哪怕睡得再沉,也会在半夜找到我,然后把手搭过来。
我曾经觉得这是爱。
现在我不确定了。
也许只是习惯。
*
早上七点半,糖糖准时推开卧室门。
她穿着粉色的小睡裙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抱着她那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,赤着脚啪嗒啪嗒跑进来。
“妈妈——”
软糯糯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含糊。
她爬上床,钻进我和唐俊中间,小脑袋往我怀里拱。
我搂住她,闻到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。
“糖糖怎么醒这么早?”我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我梦见妈妈带我去海洋馆了,”她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妈妈,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海洋馆呀?我想看海豚表演。”
我还没回答,唐俊醒了。
他皱着眉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,看了眼手机:“今天周五?”
“嗯。”我说。
“上午有个投资方会议,不能送糖糖去幼儿园了,”他掀开被子下床,“你送吧。”
他的语气很自然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张了张嘴,那句“我可能后天要去三亚”在舌尖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唐俊进浴室洗澡了,水声响起来。
糖糖趴在我胸口,小手玩着我睡衣的纽扣:“妈妈,你刚才是不是想说别的话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孩子太敏感了。
“没有呀,”我笑着捏捏她的脸,“妈妈就是在想,今天给糖糖穿哪条裙子。”
“穿蓝色的那条,上面有小星星的!”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。
我抱着她起床,去儿童房换衣服。
糖糖的衣柜里整整齐齐挂着她的小衣服,按照颜色和季节分类。
这些事我做了五年,熟得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给糖糖穿衣服的时候,她突然说:“妈妈,你最近不开心吗?”
我的手顿住了。
“怎么会呢?妈妈很开心呀。”
“可是你昨天对着窗户发呆了好久,”糖糖认真地看着我,“王阿姨说,大人发呆就是不开心。”
王阿姨是我们请的钟点工,每周来三次。
我没想到她会跟孩子说这些。
“妈妈没有不开心,”我给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,“妈妈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抱住我的脖子:“妈妈要开心,糖糖喜欢看妈妈笑。”
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。
*
早餐桌上气氛有点微妙。
婆婆陈桂芳把煎蛋端上桌的时候,看了眼唐俊:“今天又不送糖糖?”
“上午有会。”唐俊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新闻。
“那你就不能早点起?晓晓天天接送,不累啊?”婆婆坐下来,盛了一碗粥推到我面前,“你看看你,眼圈都是黑的,晚上又没睡好吧?”
我勉强笑了笑:“还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,”婆婆叹了口气,“唐俊,不是妈说你,你也该多顾顾家。糖糖都快不认识爸爸了。”
唐俊终于放下手机,眉头皱得很紧:“妈,我最近在谈新一轮融资,您知道这对我公司多重要吗?我不拼命,哪来的钱养这一家子?”
他的话像一根针,扎进空气里。
婆婆不说话了,低头喝粥。
糖糖坐在儿童餐椅上,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羹,大眼睛在我们几个大人之间转来转去。
我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窒息。
这种场景在这个家里太常见了。
唐俊抱怨压力大,婆婆抱怨他不顾家,我夹在中间,什么也不敢说。
因为我没有收入。
因为我在这个家里的所有价值,都依附在唐俊的付出上。
“我……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轻,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,“我后天想出去几天。”
唐俊抬起头:“去哪儿?”
“三亚,”我说,“诗妍心情不好,让我陪她去散散心,就一周。”
“一周?”唐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糖糖怎么办?”
“妈不是在吗?而且就一周,很快就回来了。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婆婆把筷子放下了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晓晓啊,不是妈说你,”她的语气很温和,但每个字都带着刺,“诗妍那孩子我知道,她老公不老实,她心情不好我能理解。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?糖糖还小,你当妈的,能随便就出去一周?”
我捏着筷子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我就出去一周,”我重复道,“糖糖五岁了,平时也很乖……”
“五岁也是孩子!”婆婆的声音高了些,“而且你这一走,家里的事谁管?糖糖的接送,吃饭,作业,还有这家里大大小小的杂事,都扔给我一个老太太?”
唐俊揉了揉眉心:“妈,您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少说两句?我说错了吗?”婆婆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,动作很重,“行,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。反正我老了,不中用了,累死累活也是应该的。”
她端着碗碟进了厨房,水龙头打开,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一切。
糖糖怯生生地看着我:“妈妈,你要去哪里呀?”
“妈妈就去玩几天,很快就回来。”我摸摸她的头。
唐俊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说:“你一定要去?”
“诗妍真的需要我,”我避开他的目光,“而且我也……我也需要透透气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,我心里那点愧疚突然就淡了。
是的,我需要透透气。
在这个家里,我快窒息了。
唐俊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同意了。
“随你吧,”他终于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冷淡,“反正这个家对你来说,可能也没那么重要。”
他的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捅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我想反驳,想说不是这样的,想说我也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反驳有什么用呢?
在他眼里,我就是个靠他养着的、连出去一周都要被审判的家庭主妇。
*
送糖糖去幼儿园的路上,她一直拉着我的手。
“妈妈,你去三亚,会给我带贝壳吗?”
“会的,带最漂亮的贝壳。”
“那你会想我吗?”
“当然会,妈妈每天都会想糖糖。”
她这才笑了,蹦蹦跳跳地往前走。
到了幼儿园门口,老师已经在等了。
糖糖的老师姓李,是个很温柔的年轻姑娘。
“糖糖妈妈,糖糖这两天有点流鼻涕,您注意一下,如果严重了要及时看医生。”李老师接过糖糖的手。
我心里一紧:“严重吗?量体温了吗?”
“早上量了,三十六度八,正常,”李老师笑着说,“就是普通的感冒前兆,您别太担心。”
我松了口气,蹲下来亲了亲糖糖的脸:“要听老师话,多喝水,知道吗?”
“知道啦!”糖糖挥挥手,“妈妈再见!”
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跑进教室,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冒出来了。
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出去吗?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王诗妍发来的微信。
“机票订好了,后天上午十点。酒店我订了海景房,咱们好好享受一周。”
后面跟着三个兴奋的表情包。
我看着那条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好久。
最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*
回到家,婆婆在客厅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大。
我换了鞋,想进厨房收拾早餐的碗碟,发现她已经洗好了。
“妈,我来吧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了,”她头也不回,“反正你也待不了几天了,这些活还是我这个老婆子自己干吧。”
我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
这种冷暴力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人难受。
我回到卧室,开始收拾行李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夏天的衣服,防晒霜,帽子,泳衣。
箱子很空,像我此刻的心。
唐俊中午没回来吃饭,发微信说在公司吃。
婆婆做了两个菜,我们俩面对面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,嘉宾的笑声假得刺耳。
“妈,”我试着打破沉默,“我就去一周,糖糖的事我都安排好了,食谱写在冰箱贴下面了,接送时间表我也打印出来放在玄关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婆婆摆摆手,“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,唐俊小时候就是我一个人带大的,不也长这么大了?”
她的潜台词很明显:你不在,这个家照样转。
我低头扒着饭,米饭在嘴里嚼不出滋味。
下午我去超市买了接下来一周的食材,把冰箱塞得满满的。
又去药店买了常用药,感冒的,发烧的,拉肚子的,都备齐了。
做这些事的时候,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
但更多的是委屈。
凭什么唐俊可以几个月不着家,我出去一周就要承受这么多指责?
凭什么我要活得这么小心翼翼?
晚上唐俊回来得很晚,九点多才进门。
他看起来很累,眼底有浓重的阴影。
糖糖已经睡了,婆婆也回了自己房间。
我坐在沙发上等他。
“还没睡?”他脱了外套,松了松领带。
“嗯,想跟你聊聊。”
他坐下来,离我有点远。
“如果是说去三亚的事,我已经同意了,你不用再解释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。
“我不是要解释,”我说,“我就是想告诉你,我不是去玩的,诗妍真的需要我。而且……而且我也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。”
唐俊转过头看我,他的眼神很复杂,里面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苏晓,你觉得在这个家里,你没有空间吗?”
“我有吗?”我反问,“我每天围着糖糖转,围着这个家转,我连看场电影都要算计时间。你呢?你可以随时出差,随时加班,随时因为工作放我们鸽子。”
“我那是为了工作!”
“那我呢?我每天做的就不是工作吗?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带孩子,做家务,照顾你妈,这些在你眼里都不是工作,对吗?因为它们不赚钱,所以就不值钱,对吗?”
唐俊愣住了。
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说这些。
结婚五年,我从来没有这样直白地表达过不满。
我总是忍,总是让,总是告诉自己他压力大,我要体谅。
可我体谅了五年,得到了什么?
得到了一个觉得我所有付出都理所当然的丈夫。
得到了一个觉得我连出门一周都是罪过的婆婆。
得到了一个连发脾气都要先计算成本的自己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唐俊的声音软了下来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,“唐俊,我也是个人,我也会累,我也会想喘口气。我就出去一周,就一周,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像我要抛弃这个家一样?”
唐俊沉默了。
他伸出手,想擦我的眼泪,我躲开了。
“随你吧,”他又说了这句话,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,“想去就去吧。”
他站起来,往卧室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,背对着我说:“记得每天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然后门关上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哭了很久。
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上,终于长出了一点叫做“决心”的东西。
我要去。
我一定要去。
*
出发那天早上,糖糖有点发烧。
我量了体温,三十七度五,低烧。
婆婆摸了下她的额头:“有点热,要不今天别去幼儿园了?”
我看了眼时间,已经八点半了,我十点的飞机。
“我喂她吃了退烧药,应该没事,”我说,“妈,您今天多注意一下,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,就带她去社区医院看看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”婆婆抱起糖糖,“你快走吧,别误了飞机。”
糖糖趴在她肩上,小脸烧得红扑扑的,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:“妈妈,你要走了吗?”
“妈妈很快就回来,”我亲了亲她的额头,“糖糖要乖乖的,听奶奶的话。”
“嗯……”她软软地应了一声,把脸埋进婆婆颈窝。
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生疼。
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婆婆抱着糖糖站在客厅中央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这个场景很平常,平常到我每天都能看见。
但今天看起来,却有种说不出的伤感。
手机响了,是王诗妍。
“到哪儿了?我已经在机场了!”
“马上出门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二十分钟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,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圈很黑,脸色憔悴,但眼睛里有种很久没见过的光。
那是对自由的渴望。
哪怕只有一周。
*
到机场的时候,王诗妍已经办完值机了。
她穿着一条红色的吊带长裙,戴着夸张的墨镜,站在安检口冲我挥手。
“这里!”
我拖着箱子走过去,她一把抱住我。
“太好了,你终于来了!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呢!”
她的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,甜甜的,有点腻。
“糖糖有点发烧,差点就来不了了。”我说。
“小孩子发烧不是很正常吗?”王诗妍挽着我的胳膊往安检口走,“你家婆婆不是在吗?让她带去看医生就行了。你呀,就是太紧张了,把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。”
过了安检,我们在候机厅坐下。
王诗妍掏出手机开始自拍,拍完又拉着我拍合照。
“来,笑一个!我们要开始我们的自由之旅了!”
我勉强笑了笑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唐俊发来的微信。
“到了吗?”
“在候机了。”
“糖糖体温三十七度八,妈带她去社区医院了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严重吗?”
“医生说就是普通感冒,开了点药。”
我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“嗯,一路平安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
他还是那么简洁,简洁得像在跟下属交代工作。
王诗妍凑过来看我的手机,撇撇嘴:“唐俊还是老样子啊,多说一句情话会死吗?”
我没接话,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,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。
但很快就被王诗妍兴奋的喋喋不休盖过去了。
“我订的酒店可有名了,私家海滩,无边泳池,晚上还有沙滩烧烤!”
“咱们明天就去潜水,我都约好教练了!”
“对了,我还约了个摄影师,给咱们拍一组闺蜜照,肯定美翻了!”
她规划着接下来一周的每一天,每个小时,每分钟。
我听着,心里的那点愧疚慢慢被期待取代。
是啊,就一周。
就让我自私一周。
飞机冲上云层,阳光刺眼地照进来。
我闭上眼睛,告诉自己:别想了,好好享受这一周的自由。
可我没想到,这一周的自由,代价会那么大。
大到我余生都无法偿还。
飞机降落三亚时,潮湿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走出机场的瞬间,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汗。
王诗妍叫了专车接机,司机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,说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,热情地帮我们把行李搬上车。
“两位美女是来度假的咯?这个季节来正好,人不多,天气也好!”
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,窗外是湛蓝得不像话的海,和摇曳的椰子树。
我摇下车窗,海风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
王诗妍在旁边不停拍照,拍海,拍天,拍路边的热带植物,然后忙着修图发朋友圈。
“你看郑斌给我点赞了!”她突然兴奋地叫起来,“他还评论问我在哪,说让我玩得开心!”
她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红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你不是说受不了他了吗?”我问。
“那也不能让他觉得我离了他活不下去啊,”王诗妍放下手机,嘴角挂着得意的笑,“我就要让他看看,没有他我过得更好。晓晓,你也发朋友圈,让唐俊看看,没有他你照样能潇洒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掏出手机,对着窗外的海拍了一张。
配文:“抵达。”
很简单的两个字,没有表情包,没有修饰。
发出去不到一分钟,唐俊点了个赞。
没有评论。
王诗妍凑过来看:“他就点个赞?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?唐俊真是越来越过分了。”
我没说话,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了包里。
不想看,不想回。
这一周,我只想做我自己。
*
酒店确实很漂亮。
白色的建筑沿着海岸线铺开,每个房间都有面朝大海的阳台。
我们的房间在七楼,推开门就能看见一整片碧蓝的海。
王诗妍欢呼着扑到床上,打了几个滚:“太爽了!这才叫生活!”
我把行李放好,走到阳台上。
海风吹起我的头发,远处有白色的帆船在慢慢移动。
天很高,云很淡,一切都很美好。
美好得不真实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,我假装没听见。
“你不接?”王诗妍从床上坐起来,“万一是唐俊呢?”
“不想接。”我说。
震动停了。
过了几秒,又开始震。
王诗妍走过来,从我的包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“唐俊”两个字。
“接一下吧,万一有急事呢?”
“能有什么急事,”我接过手机,直接挂断了,“糖糖有我妈看着,家里有事我妈会处理。”
“霸气!”王诗妍竖起大拇指,“早就该这样了!你呀,就是太惯着唐俊了,他才不把你当回事。”
她转身去收拾行李,把带来的裙子一件件挂进衣柜。
“晚上咱们去吃海鲜大餐,我订了海边的餐厅,据说龙虾特别新鲜。”
“好。”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短信。
唐俊发来的:“到了?糖糖体温三十八度了,妈有点担心。”
我心里一紧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王诗妍凑过来看:“三十八度?那也不是很高啊,小孩子发烧三十八度五以下都不用吃退烧药,物理降温就行。”
“可是我走的时候她才三十七度五……”
“哎呀,发烧本来就有个过程嘛,”王诗妍拿走我的手机,放在床头柜上,“你婆婆不是带她去社区医院了吗?医生都说没事了,你还担心什么?再说了,你在这儿担心有什么用?能飞回去吗?”
她说得对。
我现在飞不回去。
就算飞回去,也要好几个小时。
“给唐俊回个消息,就说知道了,让他多注意观察,”王诗妍推着我往浴室走,“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,咱们出去转转,别想那么多了。”
我冲了个澡,热水冲在皮肤上,稍微缓解了心里的焦虑。
换衣服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婆婆打来的。
我看着屏幕上“婆婆”两个字,手指紧了紧,最后还是没接。
铃声停了。
一分钟后,唐俊又打来。
我还是没接。
王诗妍说得对,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,召之即来挥之即去。
我要让他们知道,我也有自己的生活。
*
晚餐确实很丰盛。
海边的露天餐厅,桌子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,烛光在玻璃罩里摇曳。
王诗妍点了一桌子的海鲜:龙虾、螃蟹、扇贝、生蚝,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鱼。
“来,干杯!”她举起香槟杯,“为了自由!”
玻璃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我抿了一口酒,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着微甜。
“晓晓,你说咱们女人为什么要结婚?”王诗妍突然问,她的脸在烛光下有些朦胧,“结婚前,我们也是独立的个体,有自己的工作,有自己的朋友,有自己的生活。结婚后呢?全围着男人转,围着孩子转,围着厨房转。最后得到了什么?”
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。
“得到了一个觉得我们理所当然应该付出的丈夫,得到了一个觉得我们永远做不够的婆婆,得到了一个渐渐失去自我的自己。”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泪光。
我不知道她是在说我,还是在说自己。
“诗妍,你别喝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要喝,”她又倒了一杯,“我今天就要喝个痛快。郑斌不是嫌我管得多吗?不是嫌我唠叨吗?好啊,我现在不管了,我出来玩,我花钱,我享受,我看他急不急!”
她的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一直亮着。
郑斌打了三个电话,她都没接。
最后郑斌发了条微信:“老婆,你在哪?回个电话。”
王诗妍看了一眼,冷笑着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现在知道急了?早干什么去了?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我们很像。
都是在婚姻里迷失了自己的女人,都想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重要性。
可是真的能证明吗?
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,我拿出来看,是唐俊发来的微信。
“糖糖睡了,体温三十七度九。妈累了一天,也休息了。你在那边怎么样?”
很平常的几句话,但我能想象他打下这些字时的表情。
一定是皱着眉,带着疲惫,也许还有一点点不满。
我回了一句:“挺好的,刚到酒店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王诗妍凑过来:“他就说这些?”
“嗯。”
“真是……”她摇摇头,“算了,不提他们了。咱们喝酒,今晚不醉不归!”
那晚我们确实喝了不少。
从餐厅喝到酒店的酒吧,又从酒吧喝到沙滩上。
光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,海浪一波一波涌上来,漫过脚踝,又退下去。
王诗妍在沙滩上跳舞,转圈,红色的裙摆像盛开的花。
我坐在沙滩上看着她,突然想起大学时候。
那时候我们也经常这样,深夜在操场上喝酒,说梦想,说未来,说一定会嫁给爱情。
十年过去了。
我们嫁给了爱情吗?
也许嫁给了。
只是爱情在柴米油盐里,慢慢变了模样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幼儿园李老师打来的。
我看了眼时间,晚上十点。
幼儿园老师怎么会这么晚打电话?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挂断了。
应该是打错了,或者是什么通知之类的,明天再回吧。
王诗妍跳累了,瘫坐在我旁边,头靠在我肩上。
“晓晓,你说我们会幸福吗?”
“会吧。”我说。
“真的会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醉意,“我怎么觉得,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围着男人转,围着孩子转,等到老了,可能连围着转的资格都没有了。”
海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我打了个寒颤。
“不会的,”我拍拍她的背,“我们会好起来的。”
这话说给她听,也说给自己听。
*
第二天醒来时,头痛欲裂。
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。
王诗妍还在睡,抱着枕头,眉头皱着,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。
我轻手轻脚地下床,走到阳台上。
早上的海很平静,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
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,还有远处早餐的香味。
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。
两个是唐俊,一个是婆婆。
还有一条短信,唐俊发的:“看到回电。”
时间都是昨晚十一点多,那时我已经喝醉了,手机调了静音扔在包里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有回拨。
能有什么事呢?
如果真有急事,他会一直打,或者发微信说清楚。
这样含糊的“看到回电”,更像是一种试探,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敢不接他电话。
我要让他知道,我敢。
洗漱完,王诗妍也醒了。
她揉着太阳穴坐起来:“头好痛……昨晚喝太多了。”
“我叫了早餐,一会儿送到房间。”我说。
“太好了,你真是我的救星。”
早餐送来了,很丰盛:水果沙拉,煎蛋,培根,面包,还有两杯鲜榨果汁。
我们坐在阳台上吃,看着海,听着海浪声。
王诗妍又开始拍照,拍早餐,拍海景,拍我们穿着睡衣素颜的样子。
“这才是真实的生活,”她边修图边说,“要让郑斌看看,没有他我过得有多滋润。”
她发了朋友圈,配文:“清晨的海风和早餐,还有最好的闺蜜。这样的日子,请一直持续下去吧。”
很快就有几十个点赞和评论。
郑斌评论:“老婆,玩得开心吗?什么时候回来?”
王诗妍回他:“才刚来,急什么?”
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。
我看着她的样子,突然觉得有点悲哀。
我们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重要性,到底是在惩罚他们,还是在惩罚自己?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微信。
唐俊发来的:“糖糖早上体温正常了,三十六度八。妈带她去幼儿园了。”
我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那边天气怎么样?”
“很好,晴天,海很蓝。”
“注意防晒。”
“嗯。”
对话又结束了。
他总是这样,惜字如金,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。
王诗妍凑过来看,撇撇嘴:“唐俊真是……跟他聊天还不如跟Siri聊天,至少Siri还会讲笑话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*
接下来的几天,我们玩得很疯。
去了天涯海角,拍了标准的游客照;去了蜈支洲岛,潜水看到了珊瑚和小鱼;去了热带雨林,走了玻璃栈道,吓得王诗妍全程尖叫。
每天都是晒不完的太阳,喝不完的椰子,拍不完的照片。
我的朋友圈更新得很频繁,晒美景,晒美食,晒自由。
唐俊每次都会点赞,但很少评论。
婆婆一次都没点过。
倒是幼儿园李老师给我点了几次赞,还评论:“糖糖妈妈玩得开心呀,糖糖这几天很乖,您放心。”
我看到评论,心里那点愧疚又冒出来。
但很快就被王诗妍拉去下一个景点了。
“出来玩就别想那么多了,想了也没用,不如好好享受。”
她说得对。
想了也没用。
第四天晚上,我们去了夜市。
人挤人的街道,两边是琳琅满目的小摊,卖珍珠的,卖贝壳的,卖椰雕的,卖热带水果的。
空气里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味:烤鱿鱼,炒冰,清补凉,椰子饭。
王诗妍买了一大堆东西,珍珠项链,贝壳手链,草编的帽子,说要回去送人。
我也买了一些,给糖糖的贝壳风铃,给唐俊的椰壳烟灰缸——虽然他戒烟很久了,给婆婆的珍珠胸针。
付钱的时候,手机震了。
是唐俊打来的。
我看了眼时间,晚上九点多。
这次我接了。
“喂?”
“你在哪?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。
“在夜市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问问,”他顿了顿,“糖糖今天有点咳嗽,妈说给她煮了梨水。”
“严重吗?”
“不严重,就是偶尔咳几声。”
“那就好,”我说,“我给她买了贝壳风铃,回去挂在她房间。”
“嗯,”他又顿了顿,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还有三天,周日回。”
“好。”
沉默。
我能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,很安静,应该是在书房。
“还有事吗?”我问。
“没了,你玩吧,注意安全。”
挂了电话,王诗妍凑过来:“唐俊说什么了?”
“问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“你看,他还是在乎你的嘛,”王诗妍挽住我的胳膊,“男人就是这样,你离他远了,他才觉得你重要。”
是吗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通电话让我心里那点坚硬,又软了一点。
*
第五天早上,我被手机震动吵醒。
不是电话,是微信消息的连续震动。
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来看,是幼儿园的家长群。
李老师发了一条通知:“近期流感高发,请各位家长注意孩子身体状况,如有发热、咳嗽等症状,请及时就医并居家休息。”
下面有很多家长回复“收到”。
我看了眼时间,早上七点。
糖糖昨天咳嗽,今天不会有事吧?
正想着,唐俊的电话打来了。
我立刻接起来:“喂?糖糖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跟你说一声,糖糖今天有点流鼻涕,妈说不送幼儿园了,在家观察一天。”
“体温呢?”
“三十六度九,正常。”
我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今天计划去免税店逛逛。”
“嗯,”他又顿了顿,“那个……你玩得开心吗?”
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问过我开不开心。
“开心。”我说。
“开心就好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那我不打扰你了,你玩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出来。
王诗妍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:“谁啊这么早?”
“唐俊,说糖糖有点流鼻涕,今天不去幼儿园了。”
“小孩子流鼻涕不是很正常吗?”王诗妍打了个哈欠,“你别太紧张了,你婆婆不是在家吗?她会照顾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
洗漱的时候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晒黑了一些,眼圈还是黑的,但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自由的光。
我想保持这种状态,不想被任何事情打扰。
所以当手机又震动,显示是婆婆打来的时候,我直接挂断了。
然后调了静音,把手机扔在床上。
“今天谁的电话我也不接了,”我对王诗妍说,“咱们好好逛街。”
“这才对嘛!”王诗妍竖起大拇指。
*
免税店里人很多,熙熙攘攘的。
王诗妍像打了鸡血一样,在各个专柜之间穿梭,试口红,试香水,试包包。
我跟在她后面,有点心不在焉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了好几次,我都假装没感觉到。
中午我们在商场里的餐厅吃饭,王诗妍兴致勃勃地展示她的战利品:两瓶香水,三支口红,一个钱包。
“这个香水是郑斌最喜欢的味道,我偏要买,回去喷得满屋子都是,熏死他!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种恶作剧的光。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有点累。
这种用消费和反抗来证明存在感的方式,真的能让我们快乐吗?
吃完饭,我们去看了场电影。
影院里冷气开得很足,我裹着披肩还是觉得冷。
电影是部爱情片,俗套的剧情,但王诗妍看哭了。
黑暗中,我能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。
散场后,她的眼睛还红着。
“晓晓,你说电影里那种爱情,现实中存在吗?”
“存在吧,只是比较少。”我说。
“那为什么我们遇不到呢?”她问得很认真,“我们也不是很差啊,为什么就遇不到一个真心疼我们的人呢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走出商场时,天已经黑了。
三亚的夜晚很热闹,霓虹灯亮起来,把整条街照得五彩斑斓。
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,谁也没说话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震了很久。
我拿出来看,是唐俊。
还有一条短信:“看到回电,急事。”
急事?
什么急事?
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。
王诗妍凑过来看:“急事?能有什么急事?肯定又是糖糖发烧了之类的,想骗你回去。”
“不会吧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?”王诗妍抢过我的手机,“你别接,接了你就心软了。男人最会这套了,看你玩得开心,就想方设法把你叫回去。你这次要是回去了,以后就别想再出来了。”
她说的有道理。
唐俊以前也这样过,明明没什么大事,却说得很严重,让我赶紧回家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。
“走吧,咱们去吃宵夜,”王诗妍挽住我的胳膊,“我知道有家清补凉特别好吃。”
那晚的清补凉确实很好吃,椰奶很香,料很足。
但我吃得心不在焉。
回到酒店,我打开手机,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醒跳出来。
唐俊打了八个。
婆婆打了五个。
还有一个陌生号码,打了三次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正要回拨,王诗妍洗完澡出来了。
“你别打,”她擦着头发说,“如果真有急事,他们肯定会一直打,或者报警。现在不就是几个未接来电吗?说明没那么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”王诗妍坐到我旁边,很认真地看着我,“晓晓,这一周是你自己的时间,你别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。你得让他们知道,你也是独立的个体,不是他们的附属品。”
我看着她,她眼里的坚定让我动摇。
是啊,五年了,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就这一周,就让我任性一次。
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,钻进被子里。
“睡吧,明天还要去海边拍照呢。”
“这才对嘛!”
关了灯,房间陷入黑暗。
窗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,像叹息。
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那些未接来电,还有唐俊短信里那两个字:“急事”。
到底什么急事?
糖糖怎么了?
婆婆怎么了?
越想越不安,我悄悄坐起来,拿起手机,关掉飞行模式。
信号恢复的瞬间,微信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唐俊的,婆婆的,幼儿园李老师的,还有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我先点开陌生号码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:“苏女士您好,这里是市第一医院儿科,请您尽快回电。”
医院?
儿科?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手指颤抖着点开李老师的微信,是一段很长的语音。
我点开,李老师焦急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:
“糖糖妈妈,糖糖今天下午突然肚子疼,疼得直冒冷汗,我们赶紧联系了您婆婆,送到医院了。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,可能需要手术,您婆婆签字了,但医院说最好父母都签字。您看到消息赶紧回电话啊,糖糖一直在喊妈妈……”
语音还没听完,我的手机就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毯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。
一下,两下,像重锤砸在胸口。
王诗妍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怎么了?什么东西掉了?”
我没回答。
我蹲下去捡手机,手指抖得厉害,捡了三次才捡起来。
屏幕上还显示着李老师的语音条,红色的未读标志刺眼得像血。
“晓晓?”王诗妍坐起来,开了床头灯,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”
我抬起头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手机又震了,是唐俊。
这次我立刻接起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喂?糖糖……糖糖怎么样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我听到了唐俊的声音。
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“手术做完了,在医院观察。”
“什么手术?阑尾炎手术?什么时候的事?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!”我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“上周五下午,”唐俊还是那么平静,“幼儿园打了你八个电话,你都没接。”
上周五。
今天已经是周三了。
五天前。
糖糖做手术的时候,我在干什么?
我在潜水,我在吃海鲜,我在逛免税店,我在看电影,我在喝清补凉。
我在享受我的自由。
而我五岁的女儿,在手术室里,疼得直冒冷汗,喊着妈妈。
而我,一个电话都没接。
“我……”我想解释,想说我不知道,想说我没看到。
但话卡在喉咙里,像刀片一样割着。
“你玩得开心吗?”唐俊问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我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。
眼泪汹涌而出,模糊了视线。
王诗妍在旁边,脸色也白了,她听懂了。
“唐俊,对不起,我……”
“不用对不起,”唐俊打断我,“好好玩吧,糖糖这边有我。”
然后他挂了电话。
嘟嘟嘟的忙音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。
我握着手机,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,整个人像被冻住了。
王诗妍小心翼翼地说:“晓晓,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糖糖生病了,如果我知道,我一定不会……”
她的话我没听进去。
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:糖糖躺在病床上,小小的身体插着管子,喊着妈妈,而她的妈妈,在千里之外的海边,笑着拍照。
我做了什么?
我到底做了什么?
电话挂断后的那几秒,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能听到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,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
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,抖得屏幕都在晃。
王诗妍从床上爬过来,抓住我的肩膀:“晓晓,你别这样……你说话啊……”
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模糊不清。
我抬起头看她,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扭曲变形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我的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“现在?现在半夜了,哪有航班?”
“我得回去。”我重复这句话,掀开被子下床。
光脚踩在地毯上,腿软得差点摔倒。
王诗妍扶住我:“你先冷静点,现在回去也没用,手术都做完了,糖糖在医院有医生护士看着,你……”
“我女儿在病床上喊妈妈!”我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撕裂了房间里的平静,“五天前!五天前她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我在干什么?!我在吃海鲜!我在逛街!我一个电话都没接!”
眼泪疯了一样往外涌,模糊了视线。
我推开王诗妍,跌跌撞撞地冲向衣柜,把里面的衣服胡乱地往外扔。
行李箱还摊在墙角,里面装着我这几天买的那些没用的东西:贝壳,草帽,印着“三亚留念”的廉价T恤。
我把它们全抓出来扔在地上,开始往里塞自己的衣服。
动作粗暴,拉链卡住了,我用力一扯,刺啦一声,拉链坏了。
我盯着那个坏掉的拉链,突然就崩溃了。
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放声大哭。
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喘不上气。
王诗妍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:“晓晓……你别这样……我也不知道会这样……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发烧感冒……”
“你以为?”我抬起头,满脸泪水地看着她,“你凭什么以为?!那是我的女儿!你凭什么替我以为?!”
她的脸色白了白: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……”
“放松?”我笑起来,笑声比哭还难听,“现在我放松了,我女儿在医院里躺了五天,我婆婆也病倒了,我丈夫一个人扛着一切,而我呢?我在三亚享受阳光沙滩!王诗妍,这就是你想要的吗?!”
王诗妍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哭声。
哭了不知道多久,眼泪流干了,只剩下干涩的疼痛。
我站起来,抹了把脸,开始继续收拾行李。
这次动作慢了很多,但也冷静了很多。
“帮我查最早的航班,”我说,声音像生锈的机器,“不管多贵,我都要回去。”
王诗妍默默地拿出手机,开始查。
几分钟后,她说:“最早一班是明天早上六点四十,经停广州,下午一点到。”
“订。”
“经济舱没票了,只有头等舱,一张四千八。”
“订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:“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?”
“不用,”我说得很干脆,“你玩你的吧,继续享受你的自由。”
这句话说得有点重,我看到她的眼圈红了。
但我没心思管她。
我的心已经被愧疚和恐惧撕成了碎片。
*
那一夜我睁眼到天亮。
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成深蓝,再变成灰白。
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些未接来电,那些被我划掉的通知,那些被我故意忽略的短信。
还有唐俊最后那通电话里,平静得可怕的声音。
他越平静,我就越害怕。
五年婚姻,我太了解他了。
他真正生气的时候,不是大吼大叫,不是摔东西,而是像现在这样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那意味着,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凉了。
早上五点,天还没完全亮,我叫了车去机场。
王诗妍坚持要送我,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。
到了机场,她帮我托运行李,办登机牌。
过安检前,她拉住我:“晓晓,对不起。”
我看着她,她的眼睛肿着,应该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了,”我说,“我走了。”
转身走进安检通道,没有回头。
我知道她在后面看着我,但我没有回头。
我不敢。
我怕一回头,就会看到自己这五天荒唐的自由。
*
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三亚。
来的时候,我带着逃离的兴奋。
走的时候,我带着奔赴刑场的绝望。
六个小时的飞行,我一口水没喝,一口东西没吃。
空乘过来询问,我摇摇头,闭着眼睛假装睡觉。
但其实根本睡不着。
一闭眼就是糖糖的脸,她笑着喊妈妈,她哭着喊疼,她躺在病床上苍白的小脸。
还有唐俊的脸,他平静地看着我,说:“宝贝上周五做的手术,幼儿园打了你八个电话你都没接。”
八个电话。
我翻出手机,找到通话记录。
上周五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,确实有八个来自幼儿园的未接来电。
每个都持续了三十秒以上。
我记得那天。
那天下午我们在蜈支洲岛潜水,我把手机存在储物柜里了。
上岸后看到有未接来电,但我没在意。
我以为就是普通的通知,想着晚点再回。
后来就忘了。
彻底忘了。
还有唐俊的电话,婆婆的电话,陌生号码的电话。
我一个个看过去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我弓起身体。
邻座的大妈关切地问:“姑娘,你没事吧?是不是晕机?”
我摇摇头,说不出话。
没事?
我怎么可能没事。
我把自己的女儿扔在病床上五天。
我配当妈妈吗?
*
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十分。
天空阴沉沉的,飘着细雨。
这个城市用最灰暗的天气迎接我的归来。
取了行李,我拖着箱子往外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接机口挤满了人,举着牌子,翘首以盼。
我在人群里寻找,没有看到唐俊。
也对,他怎么可能来接我。
他应该在医院陪着糖糖。
或者在家里陪着生病的婆婆。
我打了辆车,报了家里的地址。
司机是个话痨,一路上都在说天气,说交通,说最近的新闻。
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建筑,熟悉的一切。
但感觉全变了。
这个城市不再是我的港湾,而是我的审判台。
车子停在小区门口,我拖着箱子下车。
雨还在下,不大,但很密。
我没打伞,任由雨丝打在脸上,和眼泪混在一起。
走到楼下,抬头看我们家那层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,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进电梯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睛肿得像个桃子,脸色苍白,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脸上。
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。
叮的一声,电梯到了。
我拉着箱子走出去,站在家门口,手放在指纹锁上,却迟迟不敢按下去。
怕开门后看到什么。
更怕开门后什么也看不到。
犹豫了足足一分钟,我终于按下指纹。
锁开了,我推开门。
家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
没有糖糖跑来跑去的脚步声,没有电视的声音,没有婆婆在厨房忙碌的动静。
只有一片死寂。
我把箱子拖进来,关上门。
客厅里没人,但收拾得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样板房。
“有人吗?”我试探着问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
没人回答。
我放下箱子,换了拖鞋,往里面走。
糖糖的儿童房门关着,我轻轻推开。
房间里没人。
床铺得整整齐齐,玩具都收在收纳箱里,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
我心里一沉,转身去主卧。
也没人。
书房,没人。
婆婆的房间,也没人。
他们都去哪了?
医院?
对,应该还在医院。
我正要往外走,厨房那边传来动静。
我走过去,看到唐俊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我,正在泡茶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“唐俊……”我轻声叫他。
他转过身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看到我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有愤怒,也没有责备,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回来了?”他说。
“糖糖呢?妈呢?”
“在医院,”他把茶递给我,“先喝点热水吧,你身上都湿了。”
我接过茶杯,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过来,但我整个人都在发冷。
“糖糖怎么样了?手术顺利吗?现在还在医院?哪个医院?我现在就过去……”
我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,声音越来越急。
唐俊走到沙发边坐下,示意我也坐。
我跟着坐下,但根本坐不住,身体前倾,盯着他。
“糖糖上周五下午突然肚子疼,老师打电话给你,你没接,”唐俊开始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后来打到妈手机上,妈去幼儿园接她,送到社区医院,医生说可能是阑尾炎,让转大医院。”
“妈给我打电话,我当时在开会,手机静音,没接到。后来看到未接来电打回去,妈已经在去市一院的路上了。”
“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糖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,小脸惨白,浑身冷汗。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,已经穿孔了,必须马上手术。”
“手术同意书要父母签字,我签了字,但医生说最好妈妈也在。我打你电话,八个,你没接。”
“手术做了两个小时,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个小时。妈高血压犯了,头晕,护士给她量了血压,高压一百八,让她去急诊。”
“我一个人,一边等着女儿手术,一边等着妈在急诊室检查。”
“手术很顺利,糖糖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,麻药没过。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。”
“妈那边问题不大,开了降压药,让她多休息。”
“我把糖糖安顿在病房,又去安排妈住院。她不肯,说要在医院陪着糖糖,我劝了很久她才同意先回家休息。”
“那几天,我白天在公司处理事情,晚上在医院陪床。妈在家休息,但每天都来医院送饭。”
“糖糖醒了之后,一直问妈妈去哪了,为什么妈妈不来看她。我说妈妈在出差,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她信了,每天盼着你回来。”
“昨天她可以出院了,医生说恢复得不错,但还要在家休养一周。”
“妈也出院了,但血压还是不稳定,需要静养。”
“所以现在,糖糖在卧室睡觉,妈在房间休息,我在家照顾她们。”
他说完了。
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语气却从头到尾都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而我,听得浑身发冷,冷得牙齿都在打颤。
我想象那个画面:唐俊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,一边是手术中的女儿,一边是高血压发作的母亲。
而我,在三亚的海滩上,喝着椰子汁,拍着照片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破碎不堪,“唐俊,对不起,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嗯,”他点点头,“你玩得开心吗?”
这个问题他问了第二遍。
而我还是回答不上来。
我说开心?那是往他心上捅刀。
我说不开心?那是撒谎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着嘴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开心就好,”他替我说了,“至少有人是开心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狠狠扎进我心里。
“唐俊,你别这样……”我的眼泪又涌出来,“我知道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骂我,你打我,你别这样不说话……”
“我没不说话,”他说,“我不是在跟你说话吗?”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我害怕。
“糖糖在哪个房间?我想看看她。”我站起来。
“在客卧,妈原来的房间,”唐俊也站起来,“她还在睡,你轻点。”
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卧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
房间里的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
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糖糖侧躺着,身上盖着薄被,只露出小半张脸。
她的脸色很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。
我走到床边,蹲下来,仔细看她。
她瘦了,下巴都尖了。
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,有留置针的胶布。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,疼得呼吸都困难。
我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脸,又怕吵醒她,手悬在半空,颤抖着。
“糖糖……”我轻声叫她,声音哽咽。
她没醒,但眉头皱了皱,像是在做梦。
我在床边蹲了很久,直到腿麻了,才站起来。
轻轻关上门,走回客厅。
唐俊还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手机,在看什么。
“她……她疼吗?”我问。
“疼,”唐俊说,“麻药过了之后疼得直哭,护士给了止疼药才好一点。”
“她问起我了吗?”
“问了,每天问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妈妈在忙,很快就回来。”
我捂住嘴,不让哭声溢出来。
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流。
“我想跟她说说话,等她醒了,我想跟她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”唐俊抬起头看我,“解释你为什么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,一个电话都不接?解释你为什么玩得连女儿做手术都不知道?”
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是压抑的愤怒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真的没看到……”
“没看到?”唐俊把手机递过来,“这是上周五下午两点到四点,你的微信运动步数。一万两千步。你在走路,在逛街,在玩。你说你没看到手机?苏晓,撒谎也要有个限度。”
我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,无言以对。
是啊,我在走路,在逛街,在享受。
我有无数个机会看手机,但我选择了不看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除了这句话,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“对不起有用吗?”唐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,“糖糖疼得哭的时候,对不起能止疼吗?妈高血压犯了头晕的时候,对不起能降压吗?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等到凌晨的时候,对不起能让我轻松一点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。
“苏晓,这五年,我一直觉得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。所以我拼命工作,想给你们更好的生活。我承认我陪你们的时间少,这是我的错。但至少,在这个家里需要我的时候,我在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,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。
是失望,是疲惫,是心寒。
“可你呢?在这个家最需要你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我瘫坐在沙发上,浑身冰凉。
他说得对。
他说得全对。
我没有任何借口。
“唐俊,我知道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”我哭着说,“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弥补,让我照顾糖糖,照顾妈,我会改,我真的会改……”
“怎么改?”他问,“下次再有朋友叫你去玩,你会不去吗?下次再觉得这个家让你窒息,你会不逃吗?”
“我不会了,我发誓……”
“发誓?”唐俊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涩,“五年前结婚的时候,我们也发过誓。说要互相扶持,不离不弃。可当真的需要扶持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我无话可说。
只能哭。
哭自己的愚蠢,哭自己的自私,哭自己亲手毁了这个家。
“唐俊,你别这样……我们还有糖糖,我们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一家人?”他重复这个词,摇了摇头,“苏晓,我觉得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。”
我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抬起头,不敢相信地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,”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,“糖糖跟我,你搬出去住一段时间,我们都冷静冷静。”
“不……”我站起来,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,“唐俊,你别这样,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别赶我走……”
“不是赶你走,”他轻轻挣开我的手,“是让你想清楚,你到底要什么。是想要自由,还是想要这个家。想清楚了,我们再谈。”
“我要这个家!我要糖糖!我要你!”我哭喊着,“唐俊,我错了,我求求你,别这样……”
“你现在这么说,是因为愧疚,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丝怜悯,“等愧疚过去了,你又会觉得这个家束缚了你,又会想逃。苏晓,这样的循环,我累了。”
他走到玄关,从鞋柜上拿起一个文件夹,递给我。
“这是离婚协议的草稿,你可以看看。当然,如果你不想离婚,也可以先分居。我咨询过律师,分居期间,你可以随时回来看糖糖。”
我盯着那个文件夹,像盯着毒蛇。
不敢接。
“不……我不看……我不签……”
“没让你现在签,”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,“你先找个地方住下,想清楚了再说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书房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,没有回头。
“客卧给你留了位置,你今晚可以睡那里。明天再搬吧,糖糖今天刚出院,我不想让她再受刺激。”
然后他进了书房,关上了门。
砰的一声轻响。
像判决书落下的声音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又看看茶几上那个文件夹。
最后看向客卧的方向。
我的女儿在里面睡觉。
我的丈夫在书房里把我推开。
我的婆婆在房间里对我不闻不问。
而这个家,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我一辈子港湾的地方,正在把我拒之门外。
我慢慢走到客卧门口,轻轻推开门。
糖糖还在睡。
我走到床边,坐下来,看着她苍白的小脸。
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很凉。
“糖糖,妈妈回来了……”我轻声说,眼泪滴在被子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“对不起,妈妈错了……妈妈不该走的……”
她动了动,眼皮颤了颤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,起初是迷茫,然后慢慢聚焦,看到了我。
她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先是惊讶,然后是委屈,最后是……疏离。
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进我怀里,喊妈妈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小声叫了一声,带着哭腔。
“哎,妈妈在,”我伸手想抱她,“糖糖,妈妈回来了……”
她却往后缩了缩,躲开了我的怀抱。
小手抓紧被子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“妈妈为什么不要糖糖了?”她问,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“妈妈没有不要糖糖,妈妈是去……”
“去玩了,”她接过我的话,眼泪掉得更凶,“李老师说了,妈妈去很远的地方玩了,所以不能来接糖糖。”
李老师?
我愣住了。
“糖糖肚肚好疼,好疼好疼,”她哭着说,“糖糖喊妈妈,妈妈都不来……”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我除了道歉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奶奶说,妈妈累了,要休息,所以去玩了,”她还在说,像是在复述别人告诉她的话,“爸爸说,妈妈很快就会回来。可是糖糖等了五天,妈妈才回来。”
五天。
在她小小的世界里,五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“糖糖,妈妈错了,妈妈再也不走了,”我哭着说,“你让妈妈抱抱你好不好?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。
那种不信任,比任何责备都让我心痛。
最后,她还是没有让我抱。
只是小声说:“妈妈,糖糖困了。”
然后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
小小的背影,写满了受伤和疏离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,哭得浑身发抖。
却不敢再碰她。
我怕她更讨厌我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的呼吸渐渐均匀,又睡着了。
我轻轻给她掖好被子,走出房间。
客厅里,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坐在沙发上。
看到我,她没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气里,包含了太多东西。
失望,责备,还有……心寒。
“妈……”我想跟她说话。
她却站起来,往自己房间走。
“我累了,先去睡了。”
又是一个背影。
这个家里的每个人,都在用背影对着我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。
突然觉得,这个地方,可能再也容不下我了。
我在客卧的床上睁眼到天亮。
糖糖睡在我旁边,小小的身体蜷缩着,背对着我,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。
我不敢碰她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怕吵醒她,更怕她醒来后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我。
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灰,再变成鱼肚白。
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,还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。
这个城市在慢慢醒来,而我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死去。
六点半,糖糖动了动。
我立刻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。
感觉到她坐起来,窸窸窣窣地穿衣服,然后轻手轻脚下床,走出房间。
门轻轻关上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眼泪又流出来,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。
在床上躺到七点,我爬起来,洗漱,换衣服。
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像核桃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我用冷水拍了拍脸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。
走出客卧,听到厨房里有动静。
是唐俊在做早餐。
他系着围裙,背对着我,在煎蛋。
动作熟练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糖糖坐在餐桌旁,小口小口地喝牛奶。
婆婆也起来了,坐在糖糖旁边,给她剥鸡蛋。
他们三个,像一幅完整的画。
而我,是画外多余的人。
“起来了?”唐俊回头看了我一眼,语气平静,“早餐马上好。”
“我来帮忙吧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了,马上就好。”
我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
最后拉开椅子,在糖糖对面坐下。
糖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喝牛奶。
“糖糖,早上好。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。
“妈妈早上好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没有抬头。
婆婆把剥好的鸡蛋放到糖糖碗里,全程没看我。
早餐端上桌,煎蛋,培根,面包片,还有小米粥。
很丰盛,但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“糖糖今天感觉怎么样?肚子还疼吗?”我问。
“不疼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那就好,妈妈今天在家陪你……”
“不用了,”唐俊打断我,“我请了假,今天在家陪她。你……你收拾一下东西吧,我帮你订了酒店,先住一周。”
我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酒店?”
“嗯,离家不远,步行十分钟,”唐俊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,“你可以随时回来看糖糖。”
“唐俊,我们一定要这样吗?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知道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,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在家里照顾糖糖,照顾妈,我会用行动证明……”
“证明什么?”婆婆突然开口,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跟我说话,“证明你下次不会再扔下生病的孩子去玩?苏晓,不是我们不给你机会,是你自己把机会扔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冷,冷得像冰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别叫我妈,”婆婆站起来,端起碗往厨房走,“我现在担不起你这声妈。”
她进了厨房,水龙头打开,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一切。
糖糖看看我,又看看唐俊,小脸上写满了不安。
“爸爸,妈妈又要走了吗?”她小声问。
唐俊摸摸她的头:“妈妈只是去住几天,很快就会回来的。”
“哦。”糖糖低下头,继续吃鸡蛋,但动作慢了很多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像被碾成了粉末。
早餐后,唐俊去收拾糖糖的药。
我跟着他进了主卧,关上门。
“唐俊,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他把药盒放进袋子里,没有看我。
“谈我们的婚姻,谈这个家,”我说,“我知道我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,但你不能就这样判我死刑。我们结婚五年了,五年的感情,难道就因为这一次错误,就要全盘否定吗?”
唐俊终于转过身,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应该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苏晓,这不是一次错误,”他说,“这是一个选择。你在糖糖最需要你的时候,选择了你的自由。你在我们这个家最需要你的时候,选择了逃避。这不是不小心忘了接电话,这是你主动的、有意识的选择。”
“我不是有意识的!我当时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唐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递到我面前,“那你看看这个。”
照片上,是我和王诗妍在蜈支洲岛的合影。
我们穿着泳衣,戴着草帽,对着镜头笑得灿烂。
背景是碧蓝的海和天空。
照片的拍摄时间,是上周五下午三点二十七分。
正是糖糖被送进手术室的时间。
“这是王诗妍发在朋友圈的,”唐俊说,“我点开看了。苏晓,你笑得这么开心,玩得这么尽兴,你告诉我你没看手机?你没看到未接来电?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浑身发冷。
是啊,我在笑。
我女儿在手术室里疼得哭,我在海边笑得灿烂。
这个对比,残忍得让我自己都想扇自己耳光。
“唐俊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,”他收回手机,“我理解你想要自由,想要空间。但苏晓,婚姻和家庭就是这样,有甜蜜,也有责任。你不能只想要甜蜜,不想要责任。”
“我没有不想要责任,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累了,我知道,”他接过我的话,“我也累,妈也累,糖糖生病也累。但我们都没有逃。因为我们知道,这个家需要我们。”
他说完,拎起药袋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“酒店地址我发你微信了,房费我付了一周。你想清楚了,我们再谈下一步。”
然后他出去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主卧里,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。
床上铺着我挑的床单,窗帘是我选的款式,梳妆台上摆着我们的婚纱照。
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幸福,眼睛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。
可现在的我们呢?
一个在门外,准备把我推开。
一个在门内,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。
*
我还是收拾了行李。
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衣服,洗漱用品。
箱子很轻,轻得像我这五年在这个家里的分量。
拖着箱子走出客卧时,糖糖正坐在沙发上看绘本。
看到我,她合上书,小声问:“妈妈,你要走了吗?”
我蹲下来,平视着她:“妈妈去住几天酒店,很快就回来。糖糖要乖乖的,按时吃药,好不好?”
她点点头,然后从沙发上爬下来,走到我面前。
伸出小手,拉了拉我的衣角。
“妈妈,你下次不要走那么久了,好不好?”
这句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我所有的伪装。
我抱住她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好,妈妈答应你,再也不走那么久了。”
她的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背,像在安慰我。
“妈妈不哭,糖糖会乖的。”
我哭得更凶了。
唐俊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婆婆从房间出来,看到这一幕,叹了口气,又回去了。
最后,我还是放开了糖糖。
“妈妈走了,晚上再来看你。”
“嗯,妈妈再见。”
她挥挥小手,眼睛里又有了泪光,但她忍着没哭。
真是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。
我拖着箱子走出家门,唐俊跟了出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了,不远,我自己走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他坚持。
电梯里,我们并肩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镜子里的我们,像两个陌生人。
走到酒店,其实不止十分钟,走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一路上,唐俊帮我拖着箱子,我走在他旁边。
经过我们常去的超市,经过糖糖的幼儿园,经过那家我们周末偶尔会去的小餐馆。
每一个地方,都有回忆。
但现在的回忆,都蒙上了一层灰。
到了酒店大堂,唐俊帮我把箱子放好。
“房卡在柜台,用你的身份证取,”他说,“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唐俊,”我叫住他,“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,”最后他说,“但我需要时间。你也需要。”
他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,然后走到柜台取房卡。
房间在十二楼,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
有窗户,但对着另一栋楼,看不到什么风景。
我把箱子放好,坐在床上,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。
突然觉得,这五年,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独立过。
从毕业到结婚,从结婚到生孩子,我一直依附在唐俊身上,依附在这个家里。
现在突然被剥离,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。
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没有自己的社交圈。
连住的地方,都要靠唐俊付钱。
我算什么独立女性?
我连自己都养不活。
这个认知让我更加崩溃。
*
在酒店住了三天。
这三天,我每天下午去家里看糖糖。
唐俊在家办公,顺便照顾她。
婆婆还是不怎么理我,但至少不再冷言冷语。
糖糖对我的态度慢慢软化。
第一天,她只肯跟我隔着一米远说话。
第二天,她让我给她读绘本。
第三天,她终于肯让我抱了。
虽然时间不长,虽然她的小身体还是有些僵硬。
但至少,她在慢慢接纳我。
唐俊对我的态度,依然客气而疏离。
像对待一个熟悉的客人。
第四天下午,我在家里陪糖糖睡午觉。
她睡着了,小手还抓着我的手指。
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心里那些愧疚和悔恨,慢慢沉淀成一种决心。
我要改变。
不是为了挽回唐俊,不是为了挽回这个家。
是为了我自己。
为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能独立地、有尊严地活着。
轻轻抽出被糖糖抓着的手指,我走出房间。
唐俊在书房工作,门开着。
我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,他正在开视频会议,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我站在旁边等着,打量这个书房。
书架上摆满了商业类的书,还有很多奖杯和证书。
这五年,唐俊一直在往前走。
而我,在原地踏步,甚至倒退。
会议结束了,唐俊摘下耳机。
“怎么了?糖糖醒了?”
“没有,还在睡,”我说,“唐俊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谈以后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同意分居,也同意你提出的条件。但我想加一条。”
他看着我,示意我说下去。
“分居期间,我会去找工作,自己租房子,自己生活。等我有能力独立了,我们再谈下一步。”
唐俊挑了挑眉,有些意外。
“你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,”我说,“这三天我想了很多。这五年,我把自己活没了。我把所有的价值都依附在你身上,依附在这个家里。所以当我觉得窒息的时候,我只会逃,因为我没有别的出路。”
“但现在我想明白了,我要先找回我自己。找回那个大学毕业时,对未来充满信心的苏晓。”
唐俊沉默地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知道找工作不容易,尤其是你这种空窗期五年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可以学,可以从底层做起,”我说,“我有本科学历,有学习能力,我不信我养不活自己。”
“那糖糖呢?”
“糖糖我依然会每天来看她,周末可以接她过去住,”我说,“但抚养权,如果你坚持要,我可以放弃。不是我不爱她,是我现在没有能力给她最好的生活。”
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我的心在滴血。
但我知道,这是最负责任的选择。
唐俊又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点点头:“好,我尊重你的选择。如果需要帮忙,可以跟我说。”
“不用了,”我说,“这一次,我想靠自己。”
*
从那天起,我开始找工作。
更新简历,投递,面试。
过程比我想象的艰难。
很多公司看到我五年的空窗期,直接拒了。
有些愿意给机会的,开出的工资低得可怜,只够付房租和吃饭。
但我没有放弃。
一家不行就两家,两家不行就十家。
同时,我开始联系以前的同学和朋友。
大学时睡我下铺的林薇,现在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总监。
我鼓起勇气给她打电话,约她出来吃饭。
见面那天,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。
林薇还是老样子,干练,爽朗,看到我就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“苏晓!好久不见!你一点都没变!”
“你也是。”我笑着说。
吃饭时,我简单说了我的情况,没提细节,只说想重回职场。
林薇很爽快:“我们公司正好在招文案,工资不高,但能学到东西。你要是愿意,明天来面试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,我还能骗你?”她拍拍我的手,“不过晓晓,职场不比家庭,会很累,压力很大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不怕累,”我说,“我就怕自己没用。”
林薇看着我,眼神里有欣赏:“你变了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,以前你眼里只有唐俊和家庭,现在……有了别的光。”
面试很顺利,我拿到了那份工作。
月薪六千,扣掉五险一金,到手五千出头。
在三线城市,够生活了。
我租了一个小单间,离公司和糖糖的幼儿园都不远。
房间很小,只有十平米,但有个小阳台,阳光很好。
搬家那天,唐俊来帮我。
看到那个简陋的房间,他皱了皱眉:“你就住这儿?”
“挺好的,干净,便宜,离公司近。”我说。
“钱不够可以跟我说。”
“够了,”我说,“唐俊,谢谢你,但这次我想靠自己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帮我把箱子搬上楼,他就走了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看着这个完全属于我的空间。
虽然小,虽然简陋。
但它是我的。
*
工作比想象中辛苦。
每天八点半到公司,晚上经常加班到七八点。
写文案,改方案,和客户沟通,被甲方刁难。
有时候累得回到家倒头就睡,连饭都懒得吃。
但很充实。
充实到没有时间胡思乱想,没有时间自怨自艾。
每天下午,只要不加班,我都会去幼儿园接糖糖。
有时候带她去吃麦当劳,有时候带她去公园玩。
她的态度一天天软化,终于又变回了那个黏我的小棉袄。
“妈妈,你今天涂口红了,好漂亮。”
“妈妈,我们班小明说我妈妈最年轻。”
“妈妈,你晚上还要加班吗?能不能早点回来陪我?”
每次听到她喊妈妈,我的心都会软成一滩水。
唐俊对我的态度,也在慢慢变化。
从最初的客气疏离,到后来偶尔会主动发消息,问我工作顺不顺利。
分居三个月后,一个周末,我把糖糖接到我住的地方过夜。
那天晚上,糖糖睡着了,唐俊来接她。
我送他下楼,在小区门口,他突然说: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,变得……有生气了。”
我笑了笑:“以前的我,是不是很无趣?”
“不是无趣,”他想了想,“是……太紧绷了。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家里,反而让家里的人都喘不过气。”
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“其实我也有错,”他继续说,“我一直觉得,我努力工作,给你和糖糖好的生活,就够了。但我忽略了,你也需要成就感,需要价值感。”
“唐俊……”
“离婚协议,我撕了,”他说,“但我们还是需要时间。等你真的站稳了,等我们都想清楚了,再决定以后的路怎么走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有真诚,也有不确定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他走了,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心里没有轻松,也没有沉重。
只有一种平静的清醒。
我知道,我和唐俊之间,有些东西已经碎了,再也拼不回去。
但也许,我们可以用这些碎片,拼出新的形状。
*
又过了一个月。
一个周五晚上,我加班到九点才回家。
刚出电梯,就看到王诗妍站在我家门口。
她瘦了很多,脸色憔悴,看到我,眼神躲闪。
“晓晓……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我问,语气很平静。
“我……我想跟你道歉,”她说,“郑斌跟我提离婚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打开门:“进来说吧。”
房间里很乱,我没时间收拾。
王诗妍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,我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他知道了,”她捧着水杯,声音很小,“知道了我早就知道糖糖生病的事。”
我手里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你……早就知道?”
“郑斌和唐俊有业务往来,那天郑斌跟我说,唐俊的女儿急性阑尾炎住院了,唐俊一个人在医院忙得焦头烂额,”王诗妍低着头,不敢看我,“我当时……我当时就想,如果你知道了,肯定会回去。那我一个人在三亚多没意思……所以我就……我就没告诉你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她早就知道。
原来我错过了糖糖的手术,不只是因为我蠢,还因为她的自私。
“王诗妍,”我叫她的全名,声音很冷,“你知道糖糖当时多疼吗?你知道唐俊一个人扛了多少吗?你知道我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?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,”她哭起来,“我每天都后悔,每天都睡不着。郑斌知道了这件事,说我不敢心太狠,不配当妈,也不配当妻子……晓晓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我看着她的眼泪,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“你的道歉,我收到了,”我说,“但现在说这些,有什么用呢?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还是朋友吗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诗妍,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有些伤害,一旦造成,就无法弥补。
有些信任,一旦破碎,就无法重建。
她哭得更凶了,但我没有安慰她。
最后,她走了。
我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突然觉得,这三个月,我好像重新活了一次。
从那个依附在别人身上的苏晓,变成了可以独立站立的苏晓。
虽然过程很痛,虽然代价很大。
但至少,我活过来了。
*
周末,我带糖糖去海洋馆。
这是她一直想来的地方。
她穿着蓝色的小裙子,牵着我的手,蹦蹦跳跳的。
“妈妈,你看!海豚!”
“妈妈,那只鱼好大!”
“妈妈,我们下次还来好不好?”
她的笑声像银铃,清脆悦耳。
看海豚表演的时候,她靠在我怀里,小声说:“妈妈,你以后还会走那么久吗?”
我抱紧她:“不会了,妈妈再也不走那么久了。”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两只小指勾在一起,像某种庄严的承诺。
从海洋馆出来,唐俊在门口等我们。
他穿着休闲装,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轻松了很多。
“爸爸!”糖糖扑过去。
唐俊抱起她,转了个圈,父女俩笑成一团。
我看着他们,心里暖暖的,但也酸酸的。
这个画面,还是那么美好。
但我和唐俊之间,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。
“我送你们回去。”唐俊说。
车上,糖糖睡着了。
唐俊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“工作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,刚转正,涨了一千工资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苏晓,”他突然说,“你这三个月,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,我以为你会撑不住,会回来求我。但你没有,你挺过来了。”
“因为我没有退路了,”我说,“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这三个月也想了很多。我承认,我以前忽略了你很多。我把你当成了这个家的附属品,忘了你也是个独立的个体。”
我鼻子一酸,但忍住了眼泪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是啊,都过去了,”他叹了口气,“但未来还在。”
车子停在我租的小区门口。
唐俊把糖糖抱出来,交给我。
“下周末,糖糖幼儿园有亲子活动,你有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……一起去?”
我看着他,他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
“好。”
他笑了,那个笑容,有点像五年前的他。
回到房间,我把糖糖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
坐在床边,看着她熟睡的小脸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唐俊发来的微信。
“今天谢谢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放下手机,我走到小阳台上。
夜空中有几颗星星,很暗,但很坚定。
就像现在的我。
虽然渺小,虽然微弱。
但至少,在发光。
我知道,我和唐俊的未来,还是个未知数。
也许我们会重新在一起,也许不会。
但无论怎样,我都不怕了。
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一条即使一个人走,也不会迷路的路。
糖糖在睡梦中呢喃:“妈妈……”
我走回房间,轻轻握住她的小手。
“妈妈在。”
永远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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